“刀锋”上的行走——放养年代技艺百变的童年

[作者:刘瀚潞 ]      [来源: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]      2019-11-01 08:42:49

“刀锋”上的行走——放养年代技艺百变的童年 新湖南www.hunanabc.com

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李婷婷

上世纪80年代初,邵阳隆回,早已不屑于在平地上滚铁环的男孩们,把一只只自制铁环,滚上一堵又一堵墙头。

铁环与砖缝碰撞,滚出让人激动的节奏,远景是铅字印刷般凹凸不平的县城,巨大的空旷与沉寂……

如果把小说拍成电影,马笑泉想用这个场景,作为第一个镜头。小说叫《放养年代》,写满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,湘中地区一个普通小县城里,孩子们狭窄又空阔的童年。

如今,年过40,在被碎片化叙事猛烈冲撞的时代,让马笑泉特别想进行一种“总体化叙事”。他想从碎片中获得一种稳定感。关于青年、关于少年,似乎还没有完全沉淀,只有将镜头推远,再推远,远到最远的童年,才能形成“整体性”的回望。

但深远的童年像暗藏地下的阴河,得举着探照灯,划着独木舟,缓缓接近童年的幽暗之域。

因为,成长后的任何行为模式,都可以在童年找到根源;你今天的一切,几乎都是在童年奠定的。“就像有人在时间里投下一颗小石子,在成年后会掀起巨大的波澜。”

他用一整本书,30万字的长篇,来写这些细碎的石子,和不断往成年蔓延的波澜。

大院,围墙,没有秘密的集体生活

东面相对平坦,往西是雪峰山区,马笑泉出生在资江流域的隆回县一家与大兴水利相关的机械厂。

一排平房里住着二十几户人家,一栋挨着一栋,随便说句话、打个嗝都听得到,邻里关系不止于密切,是“没有秘密可言”。比如吃饭。似乎每个人的童年总有一种欲求不满的饥饿感,每天一到饭点,食物的味道会从各家各户飘进来,他总是端着一个碗,跟着香味东溜西窜,一个来回,就是一碗“百家饭”。

平房区的尽头是厕所。每晚他都要在跟恐惧的持久斗争之后,怀揣着一个接一个的奇异联想,前往那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厕所。一个八九岁小男孩的黑夜意识,正是从那里开始的。

生于大院高墙,但一岁时,曾被保姆带到老街上抚养一段时光。相比院墙里的世界,“街上”似乎有着浓浓的码头文化和江湖气息。厂里生,街上养,街头文化基因自然渗透进一个孩子的生命。同时,他也朦胧感受到那个年代工人阶级的精神面貌,那些自发的集体性、组织性和效率性,在他此后的成长中,埋下深远的影响。

“那是属于他们最后的黄金时代。”

放养,技艺,“刀锋上的行走”

幼儿园就在厂里。翻过院子围墙,穿过一片平地,再钻过一个洞,就到了厂区。那是幼儿时期的小男孩获得自由的唯一途径。

墙是细小身躯的两倍高,需要经过一次次跌倒、流血,才能掌握这项攀爬、抓握技能。而且翻墙也讲究“好看”,狼狈地跌倒有损形象,必须潇洒地、大侠般地纵身一跃。手指常常鲜血淋漓,又自己愈合,“那是放养年代强大的自愈能力”。

回想起来,马笑泉觉得,那一代人的童年,都是在刀锋上行走。被“放养”,缺少管束,每天面对无意识、不知情的危险,“稍有不慎就会被刀锋腰斩”。但同时,那些无意识中练就的技艺,“对我们一生都有影响”。

匮乏的年代,玩具都由自己创造,游戏都由自己制定规则。最典型的,就是男孩子手中的铁环。父亲们在车间焊一个铁环,孩子们练就着越来越高超的技巧,从平地上滚,到台阶上滚,最后上升到墙头上滚。在马笑泉看来,这也是“刀锋上的行走”。

天台,“无人区”,烟壳纸上“外面的世界”

还有“枪”。从橘皮枪,到弹弓枪,再到链条枪。首先要搞到一条废旧的单车链子,或到修车铺拿东西去换,或到废品店淘。“如果有同学可以跟你分享一截单车链子,你就知道,他是你的‘老铁’了。”

马笑泉总能找到“资源”,达成心愿。“小时候具备神奇的能力,搞得到所有自制玩具的资源和素材,从小就懂得资源交换,而且无师自通。我们自己发明游戏,且手工技艺高超。”

县城里任何一个天楼(天台),都是他们的天地。多年以后看电影《无间道》,梁朝伟和刘德华在天台对峙的画面,让马笑泉迅速想起属于他们的天台。“那是属于我们的无人区,一些童年时期里隐秘、犯禁的活动,都是在那里完成的。”比如制作链条枪。

而那些废弃的皱巴巴的烟壳纸,也成为玩具一种。怎么玩?用手掌、或者另一块烟壳纸,将地上的那块拍翻,即成功。没走出过县城的孩子们,更通过烟壳纸上的标志性景点——辰河、香零山、岳麓山、大前门……初次认识了“外面的世界”。

近在咫尺的“辰河”,拍翻另一张“辰河”就算赢,但要拍翻“岳麓山”3次、“大前门”5次,才能将它们赢回口袋。地域差异从孩子的游戏里开始达成共识;对另一个世界的触摸和想象,也从一张烟壳纸开始。

飙车,拨纱,“最灵活的生气”

多年以后,马笑泉仍然清楚地记得,得到三轮童车的那天,他是怎样骄傲地坐在车上,骑过大街和半个县城。

最激动人心的玩法,是在从厂区内大门到外大门那条“黄金赛道”上,他们蔚为壮观的竞技。青工和女同学在一旁展开拉拉队,为他们呐喊助威。没有奖品,但“青工和小姐姐们的呐喊,就是我们最好的奖品。”

除了男孩们的“战斗式”游戏,女孩们手边脚下那些精巧的活儿,开始让他羡慕不已。她们跳绳,技艺百变,炉火纯青,那种节奏感和美感,有着“最灵活的生气”。她们“拨纱”(翻花绳),手指间拨出众多复杂花样,变化莫测,是男孩子永远无法企及的部分。

不是被引导被规范的,而是自我研发出来的技艺。物资的匮乏,极大程度上培养了放养年代里来自童年的想象力和创造力。“我们自己发明游戏,创造规则,不像现在的孩子,拥有更多被设计、被塑造好的游戏,我们只能自己塑造。”

童年的游戏,零食,“刀锋”上的技艺,如纷纷扬扬的羽毛,在记忆深处尘埃落定。穿过信息时代的碎片,马笑泉想把羽毛,编织成羽衣。

30万字之后,或许他已经获得,他想要的“整体”和“稳定”。

链接

《放养年代》

2019年8月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。小说讲述了上世纪80年代初,一个出生于江边小县城的小男孩任冲整个童年阶段的故事。作家通过对童年的回望,展示那些生命之初的美好与残酷、放养年代的成长秘密,呈现生命的来路……

作者马笑泉,70后实力派作家,“文学湘军五少将”之一,现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、湖南省小说学会副会长。

[责编:廖慧文]

新湖南新闻,未经授权不得转载

10号楼

热新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