潇湘家书|我的爷爷“迎木匠”

[作者:李 慧 ]      [来源:华声在线]      2020-02-26 13:06:07

亲爱的弟弟妹妹们:

见字如面,大家好!今年因为抗击疫情需要,大家没法团聚,我用这种形式,聊表思念,寄托情怀。

我们的爷爷叫璩迎祥,乡里乡亲都习惯叫他“迎木匠”。“迎木匠”爱木头,也像木头,虽是吃百家饭的木匠,声誉却很好,深得乡亲们爱戴;虽在族谱里辈分不高,威望却很大,备受村里人敬重。

爷爷最擅长的,是修房子。但不同于一般的屋木匠,除了给生者修建安居的房屋,爷爷还给死者制作安息的归宿。在东方哲学里,生死轮回,枯荣交替,凡人与树木,在自然的造化中相伴相随,在光阴的故事里流转和鸣。爷爷,机缘巧合当起了中间人。

老屋后面有山,前面有塘,印象中,每每清明前夕,爷爷总会扛着锄头,在每一块肥沃且适宜的土地上种上树苗。那会垂髫的我,看着漫山遍野的树,会不解的问,这么多了为啥还要种?爷爷头微抬,略显严肃的跟我说:“拿了要多还,老天爷才会给你饭恰。”那时的我,还没法理解话中奥义,只希望爷爷多种些桃李给我解馋。

爷爷身高一米八,虎背熊腰走路带风,手掌厚实有力,话少眉头总是紧锁。虽是外形像棵大樟树一般的粗人,可是经他手的木器,都精致耐用,着实让人诧异。能出细活,爷爷老挂嘴边的一句话道出原委。他说做人要像木头,笔笔直直才能立住,稳稳当当才能踏实。所以,十里八乡的人都喜欢请“迎木匠”,大到生时住的房子与死后安放的棺材,小到椅子板凳与吊锅子。爷爷家境贫寒,没有读过书,打小就需卖力养家糊口,干过长工,当过麦客,也曾下河抓小鱼小虾晒干后,每天来回六十公里去镇上贩卖。十一岁当起了木匠学徒,跟随师傅学手艺谋生计,直至后来,他只用在地胚上看上几眼,不用纸笔画图,就能开始施工,搭建出一栋榫卯解构的牢固木屋。踏实的为人,加上精良的手艺,为爷爷带来了收入,也赢得了尊重。

岁月是个神偷,不知不觉中带走了很多东西,包括时间、容颜、精力,最让爷爷不适应的,是生活方式与习惯。工业的车轮驶过,人们不再那么需要木匠。这让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“迎木匠”满脸惆怅。很多时候,他都是一个人默默走在田埂上,在他种下的樟树下坐着,一根又一根抽烟,夕阳从树叶间洒下,无声地落在爷爷的头上与身上。一切都变了,不变的是,他还是会定期拿出工具,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打磨,认真的样子,好像就是在擦亮那些木屑与汗水起飞的记忆。技艺依旧蠢蠢欲动,记忆却在隐隐作痛。

但是,匠人的坚守,总会以一种峰回路转的形式复活。“迎木匠”很快迎来了一个新的称谓——“神杆迎木匠”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镇上看到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打桌球,爷爷好奇走上前,却为他的老年生活打开了一扇窗。因为长年累月描线定位的木匠基本功锻炼,爷爷喜欢上了原理一样的桌球,满足了他手痒的需求之余,更让他沉浸在年轻人啧啧称奇的球技上。渐渐,“迎木匠”又开始收徒弟,他手握熟悉的木质球杆,轻嗅熟悉的木料香味,教一群年轻徒弟如何瞄球与出杆。后来,爷爷出殡时,一直陪着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的,有两个徒弟,一个是唯一一个木匠徒弟,另一个是叫邹师傅的桌球徒弟。

最后一次陪爷爷上山,是一个早春的上午。爷爷特意带我去看他为自己挑选的墓地,在半山腰上视野开阔,前面就是他生活的村庄,周遭围绕的是他亲手种下的松树,郁郁葱葱,生生不息。爷爷在山上待了许久,望着远处,眼神坚定地跟我说到:“以后不管怎么样,你都要看好我们家的地、山与他种下的树。”

2019年5月底,爷爷病重住院,我匆忙赶回老家。当我冲进病房,爷爷侧躺着望着我,泪眼婆娑地跟我说;“毅伢我这次恐怕不行了,你一定要守好老家的地与树,另外隔壁叔爹想跟我家换一块地做祖坟,我同意,你帮我转告。”这是他给我的遗言,是一个淳朴木匠用他的方式,让我坚守传统的叮嘱。当年六一,爷爷寿终正寝,躺在他自己亲手做的棺木里,上山跟他一生挚爱的树木同眠。

斧劈坚硬,横锯坎坷,刨荡不平,精雕人生。这是我给我心爱的“迎木匠”写下的墓志铭。

今年春节,一场疫情突如其来,打乱了一切,让大家都停下脚步,静下心来。我也只能响应政府号召,宅在家中不出门,没有回老家上坟给爷爷拜年。正月十四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,闻着木头的味道长大的我,走在老屋门前的路上,爷爷一如既往端详地坐在老屋堂屋门口的木椅上,微笑地望着我,他跟我说:同气连枝,枯木逢春!

风月同天,人与人,人与自然,都应该彼此尊重,掌握平衡,才能迎接更美的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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